第41章 第 41 章
医师很快赶到,检查一番后,向我汇报。
这位人见少城主身子不好并非是因为这次受伤,也不是继国家慢待了他,主要还是这位殿下从小身体就不好,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。
简单地说,就是人见阴刀天生体虚,这次受伤泡水不过是诱发了病因,只要好好休养,应该不会暴毙。
医师说得信誓旦旦,我却没忽略他话语中的“应该”二字,当即决定,每天都要给人见阴刀看病,还想将目前对我“最忠心”的小薰派到他身边,照顾他。
人见阴刀连连摆手摇头:“咳咳咳夫人真是太心善了,不必担忧阴刀。有医师照顾,阴刀不日就能好全。”
我看向小薰,这位侍女犹豫片刻,还是跪下恳求:“我希望留在夫人身边照顾夫人。如果夫人挂心阴刀大人,我愿为夫人每日奔波探望阴刀大人。”
我一脸感动,弯腰扶起小薰:“果然有你在,我才能安心。”
人见阴刀在一旁叹息:“夫人仁善,小薰忠心,这才是真正的主仆相得啊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这位少城主怕不是个傻子。
我是在故意拿他试探小薰,看小薰是否肩负着监视我的任务。
小薰本人看不出来,他这个局外人竟然也看不出来。
我对这位盟友失去了兴趣,冲他颔首:“那么请少城主好好休息,我有空再来探视您。”
“也请夫人多加保重自己身体。”人见阴刀说得情真意切,漂亮文雅的脸蛋上一脉真诚,“继国家的家臣们还需要您。”
我:“……”
他们的确需要我,但我觉得跟你理解的可能有一定差距。
第二日,堇夫人娘家来的人到了。
是一队武士护送着一个胖胖的老妇人。
那位老妇人一看见我,就扑过来搂住我,哭诉:“我可怜的殿下,严胜大人怎么就抛下您和孩子离你们而去呢?!殿下赶紧收拾行装,随我回城罢!”
我低下头,用袖子捂住脸,哽咽:“大人待我很好,我怎能在这种时候离继国家而去?”
“我的傻殿下!他继国家的家主都不在乎,您何必为他考虑这么多?!赶紧随我回去,城主大人说不定还能帮您找到一位更好的夫君!”
更好是假的,新的夫君倒很有可能是真的。
毕竟堇夫人还算年轻,长相美艳,少女时期就艳名远播。如今虽然嫁过人生了孩子,价值降低,但保不齐还有些年老心不老的家伙们感兴趣。
我蒙着脸,呜呜哭泣,摇头:“不行,我不能这样对严胜大人。严胜大人走的时候说过,要我作为主母帮忙打理继国城的!毕竟继国城的城主现在是我夫君,以后就是我的孩子啊!”
“这……”老妇人的声音一下迟疑起来。
我再接再厉:“严胜大人在的时候,我不好过多插手城中事务。现在大人暂时离开,并将庶务交到我手上……我总想着,若是有机会,可以借用继国家的力量帮助父亲一二。作为父亲的女儿,我也知晓他的野心呀!”
“殿、殿下真这么想?!”老妇人又惊又喜。
我狠狠揉红自己眼眶,用力眨眼,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这才放下衣袖,握住对方的手,与其对视:“当然。父亲总以为我愚笨,诸事不知,其实是因为之前有严胜大人在,我不好多言啊。上次父亲出兵攻打土岐城,我还向严胜大人请求,派出一部分继**队支援父亲,可惜……”
老妇人望着我,心疼的表情还挂在脸上,眼珠已滴溜溜转起来。
我叹口气,又放下她的手:“诶,其实我也不瞒您了。我现在在继国家的日子并不好过,孩子们还太小,我一介女流,纵使有主母的身份在,总有那么一两个家臣不服我。想来将来我想支援家里时,那些人也会反对吧。”
老妇人的眼睛终于不再转了。
这次,换成她主动拉起我的手:“殿下放心,有栖川家永远都是殿下的后盾!不是有几个家臣不服殿下么,老身回去后这就让家主大人派一队人马过来,保证能帮殿下震慑住那帮宵小!”
“真的吗?!真是太好了!”我跟她手拉手,笑得特别诚挚,“请父亲放心,待我稳定了继国家的局势,一定会想办法支援他!”
对于我的保证,自称是堇夫人乳母的老妇人十分感动,特意从护卫她的人手中抽出十名武士留下,供我调遣。
她还拍着胸脯保证,之后的人手五天内一定会到,让我在这几天千万保重自己和两个孩子。尤其是孩子,毕竟那是将来要继承继国家的少主呢。
这么说的时候,老妇人和我对视一眼,皆是笑得意味深长。
送走了又一个傻子,我揉了揉额头。
还没喘口气,侍女来报,足轻大将伊藤大人求见我。
我立刻叫来小薰,一脸惊慌地拉住她的手:“他来做什么?我害怕,小薰!快去请家老大人!”
小薰赶紧摇头:“不行不行,这样做,不就在直白地告诉伊藤大人您不信任他吗?那样说不定伊藤大人会发怒,对夫人您就更不好了!”
“那怎么办?!”
“这样好了,我陪着您。之前您的乳母不是给您留下了十名武士吗,您让他们在外面待命,这样应该就是就没问题了。”
我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应对方法,但这不妨碍我拉着小薰,继续一番“我害怕我好慌快请家老大人”的表演。
小薰花了好一顿功夫才“安抚”住我。
当我冷静下来时,我注意到她偷偷松了口气,额头满是细汗。
心中暗笑,面上我抓着她的手,一脸忧心忡忡地等待伊藤的到来。
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在外廊上响起。
随后,男人未经我的允许,就拉开门,踏入内间。
外面厢房中的侍女们一片惊呼,伊藤还扬起眉峰,满脸自得:“夫人,冒犯了。”
这么说的时候,他脸上没有任何冒犯之意:“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?”
我死死抓住小薰的手,淡淡道:“小薰是我最信任的侍女,有什么话你可以当着她的面说。”
伊藤扫了眼我们交叠的衣袖,哼笑一声,大步靠近。
这次,小薰率先移身挡住我:“请您就站在那里说!对夫人保持尊敬!”
“夫人这位侍女倒是好胆气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贵族小姐。”伊藤这么说着,脚步却停了,只是他那双眼睛始终未曾从我身上挪开,“我来是想问夫人,其实严胜大人离开时,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吧。什么可以随时联系严胜大人,都是夫人您在胡说!”
“怎么可能!就算是伊藤大人,也不能这样质疑主公和主母!”小薰叱责。
我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:“小薰。”
小薰不甘不愿退后,伊藤面上得色更浓。
我面无表情:“伊藤大人到底想说什么?”
伊藤贪婪的视线在我脸上逡巡:“我想说,既然严胜大人已经抛弃了您、抛弃了继国家,不如,您就从了我吧。”
“伊藤大人!”
“闭嘴你这女人!”伊藤刷地瞪向小薰,后者身子一晃,脸色惨白。
“我是看在夫人的面上才对你客气!你以为你是谁?胆敢这样呵斥一位足轻头将?!”
小薰咬住下唇,看向我。
我冲她微一摇头,再转向伊藤:“我是有栖川家的小姐,继国家的主母。看在你曾经对严胜大人忠心耿耿的份上,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你刚才的话。”
伊藤笑了:“有栖川家又如何?您父亲的势利眼谁人不知。只要我继承了继国家,就算霸占了您,他也不会说一句话。严胜大人呢,说句不好听的,他说不定已经死在外面了。至于其他家臣,除了几个老不死的,谁敢和我作对?!”
说到后来,他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煞气,甚至刷地抽出佩刀,一刀斩断旁边的屏风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外面厢房又是一片惊呼。
在这惊呼声中,伊藤从容收刀,对我笑道:“请夫人再好好想想。就算夫人不为自己着想,也要考虑一下公子和小姐,他们才五岁啊。”
这位不速之客如一阵旋风,留下满地狼藉后,大笑着离去。
有栖川家的十名武士冲进来,发现只是倒了一扇屏风,也不好对他动手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出房门。
我叹口气,挥手让他们退下。
待房间里只剩我和小薰两人后,我才软倒在凭几上。
小薰扑过来,扶住我:“夫人!呜呜呜呜夫人!我可怜的夫人,您不要怕!我一定让家老大人为您出气!”
我:“……”
这个间|谍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。
但该说的话,还是要说的。
我握着小薰的手,以袖拭泪:“我现在能倚靠的,只有家老大人了。诚如伊藤所言,就算我父亲派的人到了,恐怕也派不上什么用场,唯有家老大人……唉,我一介女流果真难当大任,只有家老大人才能压下伊藤这类恶人,继续统率好整个继国家啊。”
小薰跟我拍胸脯:“放心吧,夫人。家老大人不会让那等恶人得意太久的!”
“唉,希望如此吧。”我看看外面天色,说起另一件事,“小薰,还麻烦你代我去探望一下人见少城主。不知今天他病情可有好转。”
“好的,夫人,我这就去。”
小薰离开后,我叫来另一名侍女,低声吩咐她联系中老。
就是那位一直觊觎家老之职,跟现任家老斗争了几十年的另一个老不死。
之后五天,我再没有见过伊藤或者家老,反倒是有栖川家承诺的武士到了。
一队人马,差不多二十多人,勉强够用。
我将这二十几人与之前的十人混在一起,编成三支护卫队,交替巡逻我的院子,日夜不停。同时将堇夫人两个孩子接到我寝殿的厢房中居住。
一切准备妥当,只等伊藤发难。
大概又过了五天,伊藤终于按捺不住,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,冲进我的寝殿。
在我特意吩咐下,巡逻的护卫没怎么反抗就被伊藤带来的人手拿下,伊藤本人则举着火把,一脚踹开我的房门。
那时候我已穿戴整齐,身边一左一右倚靠着堇夫人的两个孩子。
孩子们年纪虽小,胆色却不小,就算身体瑟瑟发抖,终究咬紧牙关没叫出声。
火光下,伊藤的脸扭曲而吓人:“我真心实意求娶夫人,夫人就是这么对我的?!让那个老不死的对付我???我不好过,你们也别想逃!”
他大步跨进,腰间雪亮长刀出鞘。
“站住!”
苍老的声音在伊藤背后响起,同时有武士从身后屏风窜出来,将我和孩子团团护在中间。
伊藤脸颊一抽,倏地转身。
家老沟壑纵深的脸出现在焰光下。
两人对视。
院中盔甲摩擦,脚步声杂乱,偶有拼刀铿锵声响起。
过了片刻,一切重归寂静,只有众人的呼吸。
火光一晃,伊藤嘿然冷笑。
他背对着我没有回头,手中长刀仍是对准家老:“夫人,你以为这个老不死的就会比我好吗?他的野心不比我小!你难道情愿嫁给一个老头,也不愿嫁给我?!”
“……家老大人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没错!老夫对严胜大人、对继国家忠心耿耿,和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完全不同!”家老厉声呵斥。
火把上的烈焰再次一晃。
伊藤嘿嘿冷笑:“这话你骗得了别人,骗不过我!老贼受死——”
“放箭!”
“咻!”“咻!”“咻!”
人影一闪,无数破空声响起,我下意识捂住两个小孩的眼睛,自己却来不及扭头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空气中的血腥味从淡转浓。
“啪嗒”一声,伊藤手中的火把脱落,掉在地上滚了一滚,照亮地面上的血迹。
那一滩鲜血,像油一样反照着火光。
伊藤的前胸扎满利箭,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刺猬。
他转过身,盯着我,露出一个惨淡又扭曲的笑:“夫人,你会后……悔的……”
“我不会。”我望着他,轻声回答。
与此同时,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闯进外院中。
家老的怒骂紧接着响起:“你想做什么?!你这是以下犯上!住手!!!”
“家老大人杀害足轻大将,对夫人和两位少主人图谋不轨,这才是以下犯上!”另一个人中气十足地反驳。
新的火把随来人踏进屋子里,之后才是被两名武士压住的家老。
“夫人,已抓住所有反叛家臣,听凭夫人发落!”
家老看看我,又看看跪在我面前的中老,恍然大悟:“你们!你们早已合谋!!!你们联合起来骗我?!!!不对,你这女人,你连伊藤也骗了!!!!!”
“我何时骗过伊藤呢,家老大人。”我松开捂住两个孩子眼睛的手,用袖子捂住嘴,“就算是您,我也从未有所欺骗呀。顶多,没有告诉您,除了您,我还联系了中老大人就是了。”
“……”老人瞪着我,脸孔涨成猪肝色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“小薰呢?你把小薰怎么样了?!”
“放心。”我放下手,微微一笑,“您家的女公子,我是不会随意用刑的。就算,是外室之女也一样。”
家老脸孔抽搐,跟十几分钟前的伊藤一模一样。
半晌之后,他死死盯着我,眼神怨毒,咬牙切齿:“你利用老夫!你用老夫对付伊藤,又用中老对付老夫,我倒是想知道,你打算用谁对付中老?!有栖川的那些武士吗?!!!”
我轻叹一声:“卑劣者所见之人皆是卑劣。除了您和伊藤,其他人皆对继国家鞠躬尽瘁,尤其是中老大人,我为什么要对付他们呢。”
中老随着我的话,挺了挺胸膛。
家老却看着这个老对手,讥讽一笑:“你真的就信了这女人的妖言?你会后悔的!”
“这话听上去有些耳熟。”我漫不经心笑道,“对了,伊藤被您杀死之前,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呢。动手吧。”
随着我的一声令下,一名武士上前,抽出腰间佩刀。
刀光反射着火光,在半空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芒。
家老瞳孔骤缩:“等、等等……夫人,老夫、不对我错了……夫啊!”
一声惨叫,人头落地,鲜血如泉般喷出。
这次,我没捂住两个孩子的眼。
在他们又开始发抖的时候,我俯下|身,拥住他们,悄声低语:“你们父亲离开了我们。要是想要活命,记得就要像这样,狠一点。”
两个小孩泪流满面,望着我的眼神惊恐又无措。
但在我平静的目光中,他们的惊惧逐渐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、一种明悟。
我微微一笑,重新站起身,对中老道:“目前家老一职空缺,就劳烦您了。”
中老笑得合不拢嘴:“不麻烦不麻烦,这是我的荣幸,我一定不辜负夫人的信任。”
我笑笑,没有回答。
辜不辜负,不是靠说的。
就像家臣对主公的忠诚,也不能全凭他们自觉。
比如曾经的中老、现在的家老大人,他当真没有过跟他前任一样的想法吗?
不见得。
他之所以听从我的命令,一来被家老之位所惑;二来跟前任积怨已久;三来,则是他知道在继国家还有不少家臣真的对继国严胜无比忠心,他也看到了有栖川城主送给我的那些武士。三方原因加在一起,才促使了他向我的投诚。
如果以后属于我的势力再次削弱下去,想必这位家老同样会再生二心吧。
所以,为了避免这种情况……
“以后,你就是足轻大将了。”我对那个砍下前任家老脑袋的武士说。
对方一愣,随即狂喜,砰地一下单膝跪地,向我深深垂头:“是!夫人!!!”
我相信,至少在这一刻,他对我的忠诚是百分之百。
或许那位已经死去的伊藤,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。
这一夜发生的事,最终还是被夜幕笼盖。
就像伊藤大将和前任家老留下的血滩,在几名侍女的努力下,在十几盆清水的冲刷下,逐渐变淡。
见证这件事的人都对其三缄其口,剩下的只有不会开口的死人。因此,外人得知的版本,只是我和中老传出去的故事。例如说,前任家老反叛,欲捉主母和少主,伊藤头将挺身而出,壮烈牺牲,所幸现任家老及时赶到,捉住叛臣,将其成功手刃。此外,还有一位名叫小薰的侍女忠心护主,在保护夫人的过程中,惨遭前任家老毒手,香消玉殒,令人叹惋。
人见阴刀就是这类事后听说的外人。
他不顾自己尚未好全的身体,硬是坚持要来见我。
那些照顾他的侍女们没办法,只能来求见我。
“让他过来吧。不,还是我过去好了。”
写给人见城的信已经寄出去了,当前务必要保住人见少城主的小命,千万不能出差池。
见到我的那一刻,人见阴刀脱口而出一句:“夫人瘦了!”
我:“???”
不等我开口,他首先红了脸,低下头:“抱歉,是阴刀逾矩了。”
谁能对这么一个病美男生得出气啊。
我摆摆手:“无事。还要多谢人见少城主关心,我只是有些难过。”
人见阴刀叹息:“我明白。对小薰的死,我很遗憾,请夫人节哀。”
“……嗯。小薰是个好姑娘。”
人见阴刀冲我苦笑,眼中雾蒙蒙的,神情憔悴而忧伤:“我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呢。家老大人,作为家臣,不应该在这种关键时刻支持夫人吗,为什么……”
到最后,他声音哽咽,说不下去了。
把我给看傻了。
我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人,今天真是让我开了眼界。
怎么他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表现得悲痛欲绝?
我沉默片刻,掏出手帕递给他。
人见阴刀狼狈接过,低声向我道谢。
等他稍微平复了些心情,我才温声安慰:“我们无法左右他人的思想,只能尽量做好自己。或许前任家老,也有自己的苦衷。”
人见阴刀攥着手帕,望着我,神情温柔,叹息道:“夫人真是太善良了。还请夫人不要过度自责,您已经足够好了。”
见气氛好不容易轻松起来,我趁机开了个玩笑:“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。”
结果,人见阴刀再次垂下头,白皙修长的脖颈漫上红晕: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这个反应,是不是不太妙?
人见城的人,你们快来把你们家少主给接回去啊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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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位人见少城主身子不好并非是因为这次受伤,也不是继国家慢待了他,主要还是这位殿下从小身体就不好,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。
简单地说,就是人见阴刀天生体虚,这次受伤泡水不过是诱发了病因,只要好好休养,应该不会暴毙。
医师说得信誓旦旦,我却没忽略他话语中的“应该”二字,当即决定,每天都要给人见阴刀看病,还想将目前对我“最忠心”的小薰派到他身边,照顾他。
人见阴刀连连摆手摇头:“咳咳咳夫人真是太心善了,不必担忧阴刀。有医师照顾,阴刀不日就能好全。”
我看向小薰,这位侍女犹豫片刻,还是跪下恳求:“我希望留在夫人身边照顾夫人。如果夫人挂心阴刀大人,我愿为夫人每日奔波探望阴刀大人。”
我一脸感动,弯腰扶起小薰:“果然有你在,我才能安心。”
人见阴刀在一旁叹息:“夫人仁善,小薰忠心,这才是真正的主仆相得啊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这位少城主怕不是个傻子。
我是在故意拿他试探小薰,看小薰是否肩负着监视我的任务。
小薰本人看不出来,他这个局外人竟然也看不出来。
我对这位盟友失去了兴趣,冲他颔首:“那么请少城主好好休息,我有空再来探视您。”
“也请夫人多加保重自己身体。”人见阴刀说得情真意切,漂亮文雅的脸蛋上一脉真诚,“继国家的家臣们还需要您。”
我:“……”
他们的确需要我,但我觉得跟你理解的可能有一定差距。
第二日,堇夫人娘家来的人到了。
是一队武士护送着一个胖胖的老妇人。
那位老妇人一看见我,就扑过来搂住我,哭诉:“我可怜的殿下,严胜大人怎么就抛下您和孩子离你们而去呢?!殿下赶紧收拾行装,随我回城罢!”
我低下头,用袖子捂住脸,哽咽:“大人待我很好,我怎能在这种时候离继国家而去?”
“我的傻殿下!他继国家的家主都不在乎,您何必为他考虑这么多?!赶紧随我回去,城主大人说不定还能帮您找到一位更好的夫君!”
更好是假的,新的夫君倒很有可能是真的。
毕竟堇夫人还算年轻,长相美艳,少女时期就艳名远播。如今虽然嫁过人生了孩子,价值降低,但保不齐还有些年老心不老的家伙们感兴趣。
我蒙着脸,呜呜哭泣,摇头:“不行,我不能这样对严胜大人。严胜大人走的时候说过,要我作为主母帮忙打理继国城的!毕竟继国城的城主现在是我夫君,以后就是我的孩子啊!”
“这……”老妇人的声音一下迟疑起来。
我再接再厉:“严胜大人在的时候,我不好过多插手城中事务。现在大人暂时离开,并将庶务交到我手上……我总想着,若是有机会,可以借用继国家的力量帮助父亲一二。作为父亲的女儿,我也知晓他的野心呀!”
“殿、殿下真这么想?!”老妇人又惊又喜。
我狠狠揉红自己眼眶,用力眨眼,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这才放下衣袖,握住对方的手,与其对视:“当然。父亲总以为我愚笨,诸事不知,其实是因为之前有严胜大人在,我不好多言啊。上次父亲出兵攻打土岐城,我还向严胜大人请求,派出一部分继**队支援父亲,可惜……”
老妇人望着我,心疼的表情还挂在脸上,眼珠已滴溜溜转起来。
我叹口气,又放下她的手:“诶,其实我也不瞒您了。我现在在继国家的日子并不好过,孩子们还太小,我一介女流,纵使有主母的身份在,总有那么一两个家臣不服我。想来将来我想支援家里时,那些人也会反对吧。”
老妇人的眼睛终于不再转了。
这次,换成她主动拉起我的手:“殿下放心,有栖川家永远都是殿下的后盾!不是有几个家臣不服殿下么,老身回去后这就让家主大人派一队人马过来,保证能帮殿下震慑住那帮宵小!”
“真的吗?!真是太好了!”我跟她手拉手,笑得特别诚挚,“请父亲放心,待我稳定了继国家的局势,一定会想办法支援他!”
对于我的保证,自称是堇夫人乳母的老妇人十分感动,特意从护卫她的人手中抽出十名武士留下,供我调遣。
她还拍着胸脯保证,之后的人手五天内一定会到,让我在这几天千万保重自己和两个孩子。尤其是孩子,毕竟那是将来要继承继国家的少主呢。
这么说的时候,老妇人和我对视一眼,皆是笑得意味深长。
送走了又一个傻子,我揉了揉额头。
还没喘口气,侍女来报,足轻大将伊藤大人求见我。
我立刻叫来小薰,一脸惊慌地拉住她的手:“他来做什么?我害怕,小薰!快去请家老大人!”
小薰赶紧摇头:“不行不行,这样做,不就在直白地告诉伊藤大人您不信任他吗?那样说不定伊藤大人会发怒,对夫人您就更不好了!”
“那怎么办?!”
“这样好了,我陪着您。之前您的乳母不是给您留下了十名武士吗,您让他们在外面待命,这样应该就是就没问题了。”
我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应对方法,但这不妨碍我拉着小薰,继续一番“我害怕我好慌快请家老大人”的表演。
小薰花了好一顿功夫才“安抚”住我。
当我冷静下来时,我注意到她偷偷松了口气,额头满是细汗。
心中暗笑,面上我抓着她的手,一脸忧心忡忡地等待伊藤的到来。
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在外廊上响起。
随后,男人未经我的允许,就拉开门,踏入内间。
外面厢房中的侍女们一片惊呼,伊藤还扬起眉峰,满脸自得:“夫人,冒犯了。”
这么说的时候,他脸上没有任何冒犯之意:“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?”
我死死抓住小薰的手,淡淡道:“小薰是我最信任的侍女,有什么话你可以当着她的面说。”
伊藤扫了眼我们交叠的衣袖,哼笑一声,大步靠近。
这次,小薰率先移身挡住我:“请您就站在那里说!对夫人保持尊敬!”
“夫人这位侍女倒是好胆气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贵族小姐。”伊藤这么说着,脚步却停了,只是他那双眼睛始终未曾从我身上挪开,“我来是想问夫人,其实严胜大人离开时,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吧。什么可以随时联系严胜大人,都是夫人您在胡说!”
“怎么可能!就算是伊藤大人,也不能这样质疑主公和主母!”小薰叱责。
我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:“小薰。”
小薰不甘不愿退后,伊藤面上得色更浓。
我面无表情:“伊藤大人到底想说什么?”
伊藤贪婪的视线在我脸上逡巡:“我想说,既然严胜大人已经抛弃了您、抛弃了继国家,不如,您就从了我吧。”
“伊藤大人!”
“闭嘴你这女人!”伊藤刷地瞪向小薰,后者身子一晃,脸色惨白。
“我是看在夫人的面上才对你客气!你以为你是谁?胆敢这样呵斥一位足轻头将?!”
小薰咬住下唇,看向我。
我冲她微一摇头,再转向伊藤:“我是有栖川家的小姐,继国家的主母。看在你曾经对严胜大人忠心耿耿的份上,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你刚才的话。”
伊藤笑了:“有栖川家又如何?您父亲的势利眼谁人不知。只要我继承了继国家,就算霸占了您,他也不会说一句话。严胜大人呢,说句不好听的,他说不定已经死在外面了。至于其他家臣,除了几个老不死的,谁敢和我作对?!”
说到后来,他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煞气,甚至刷地抽出佩刀,一刀斩断旁边的屏风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外面厢房又是一片惊呼。
在这惊呼声中,伊藤从容收刀,对我笑道:“请夫人再好好想想。就算夫人不为自己着想,也要考虑一下公子和小姐,他们才五岁啊。”
这位不速之客如一阵旋风,留下满地狼藉后,大笑着离去。
有栖川家的十名武士冲进来,发现只是倒了一扇屏风,也不好对他动手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出房门。
我叹口气,挥手让他们退下。
待房间里只剩我和小薰两人后,我才软倒在凭几上。
小薰扑过来,扶住我:“夫人!呜呜呜呜夫人!我可怜的夫人,您不要怕!我一定让家老大人为您出气!”
我:“……”
这个间|谍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。
但该说的话,还是要说的。
我握着小薰的手,以袖拭泪:“我现在能倚靠的,只有家老大人了。诚如伊藤所言,就算我父亲派的人到了,恐怕也派不上什么用场,唯有家老大人……唉,我一介女流果真难当大任,只有家老大人才能压下伊藤这类恶人,继续统率好整个继国家啊。”
小薰跟我拍胸脯:“放心吧,夫人。家老大人不会让那等恶人得意太久的!”
“唉,希望如此吧。”我看看外面天色,说起另一件事,“小薰,还麻烦你代我去探望一下人见少城主。不知今天他病情可有好转。”
“好的,夫人,我这就去。”
小薰离开后,我叫来另一名侍女,低声吩咐她联系中老。
就是那位一直觊觎家老之职,跟现任家老斗争了几十年的另一个老不死。
之后五天,我再没有见过伊藤或者家老,反倒是有栖川家承诺的武士到了。
一队人马,差不多二十多人,勉强够用。
我将这二十几人与之前的十人混在一起,编成三支护卫队,交替巡逻我的院子,日夜不停。同时将堇夫人两个孩子接到我寝殿的厢房中居住。
一切准备妥当,只等伊藤发难。
大概又过了五天,伊藤终于按捺不住,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,冲进我的寝殿。
在我特意吩咐下,巡逻的护卫没怎么反抗就被伊藤带来的人手拿下,伊藤本人则举着火把,一脚踹开我的房门。
那时候我已穿戴整齐,身边一左一右倚靠着堇夫人的两个孩子。
孩子们年纪虽小,胆色却不小,就算身体瑟瑟发抖,终究咬紧牙关没叫出声。
火光下,伊藤的脸扭曲而吓人:“我真心实意求娶夫人,夫人就是这么对我的?!让那个老不死的对付我???我不好过,你们也别想逃!”
他大步跨进,腰间雪亮长刀出鞘。
“站住!”
苍老的声音在伊藤背后响起,同时有武士从身后屏风窜出来,将我和孩子团团护在中间。
伊藤脸颊一抽,倏地转身。
家老沟壑纵深的脸出现在焰光下。
两人对视。
院中盔甲摩擦,脚步声杂乱,偶有拼刀铿锵声响起。
过了片刻,一切重归寂静,只有众人的呼吸。
火光一晃,伊藤嘿然冷笑。
他背对着我没有回头,手中长刀仍是对准家老:“夫人,你以为这个老不死的就会比我好吗?他的野心不比我小!你难道情愿嫁给一个老头,也不愿嫁给我?!”
“……家老大人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没错!老夫对严胜大人、对继国家忠心耿耿,和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完全不同!”家老厉声呵斥。
火把上的烈焰再次一晃。
伊藤嘿嘿冷笑:“这话你骗得了别人,骗不过我!老贼受死——”
“放箭!”
“咻!”“咻!”“咻!”
人影一闪,无数破空声响起,我下意识捂住两个小孩的眼睛,自己却来不及扭头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空气中的血腥味从淡转浓。
“啪嗒”一声,伊藤手中的火把脱落,掉在地上滚了一滚,照亮地面上的血迹。
那一滩鲜血,像油一样反照着火光。
伊藤的前胸扎满利箭,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刺猬。
他转过身,盯着我,露出一个惨淡又扭曲的笑:“夫人,你会后……悔的……”
“我不会。”我望着他,轻声回答。
与此同时,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闯进外院中。
家老的怒骂紧接着响起:“你想做什么?!你这是以下犯上!住手!!!”
“家老大人杀害足轻大将,对夫人和两位少主人图谋不轨,这才是以下犯上!”另一个人中气十足地反驳。
新的火把随来人踏进屋子里,之后才是被两名武士压住的家老。
“夫人,已抓住所有反叛家臣,听凭夫人发落!”
家老看看我,又看看跪在我面前的中老,恍然大悟:“你们!你们早已合谋!!!你们联合起来骗我?!!!不对,你这女人,你连伊藤也骗了!!!!!”
“我何时骗过伊藤呢,家老大人。”我松开捂住两个孩子眼睛的手,用袖子捂住嘴,“就算是您,我也从未有所欺骗呀。顶多,没有告诉您,除了您,我还联系了中老大人就是了。”
“……”老人瞪着我,脸孔涨成猪肝色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“小薰呢?你把小薰怎么样了?!”
“放心。”我放下手,微微一笑,“您家的女公子,我是不会随意用刑的。就算,是外室之女也一样。”
家老脸孔抽搐,跟十几分钟前的伊藤一模一样。
半晌之后,他死死盯着我,眼神怨毒,咬牙切齿:“你利用老夫!你用老夫对付伊藤,又用中老对付老夫,我倒是想知道,你打算用谁对付中老?!有栖川的那些武士吗?!!!”
我轻叹一声:“卑劣者所见之人皆是卑劣。除了您和伊藤,其他人皆对继国家鞠躬尽瘁,尤其是中老大人,我为什么要对付他们呢。”
中老随着我的话,挺了挺胸膛。
家老却看着这个老对手,讥讽一笑:“你真的就信了这女人的妖言?你会后悔的!”
“这话听上去有些耳熟。”我漫不经心笑道,“对了,伊藤被您杀死之前,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呢。动手吧。”
随着我的一声令下,一名武士上前,抽出腰间佩刀。
刀光反射着火光,在半空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芒。
家老瞳孔骤缩:“等、等等……夫人,老夫、不对我错了……夫啊!”
一声惨叫,人头落地,鲜血如泉般喷出。
这次,我没捂住两个孩子的眼。
在他们又开始发抖的时候,我俯下|身,拥住他们,悄声低语:“你们父亲离开了我们。要是想要活命,记得就要像这样,狠一点。”
两个小孩泪流满面,望着我的眼神惊恐又无措。
但在我平静的目光中,他们的惊惧逐渐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、一种明悟。
我微微一笑,重新站起身,对中老道:“目前家老一职空缺,就劳烦您了。”
中老笑得合不拢嘴:“不麻烦不麻烦,这是我的荣幸,我一定不辜负夫人的信任。”
我笑笑,没有回答。
辜不辜负,不是靠说的。
就像家臣对主公的忠诚,也不能全凭他们自觉。
比如曾经的中老、现在的家老大人,他当真没有过跟他前任一样的想法吗?
不见得。
他之所以听从我的命令,一来被家老之位所惑;二来跟前任积怨已久;三来,则是他知道在继国家还有不少家臣真的对继国严胜无比忠心,他也看到了有栖川城主送给我的那些武士。三方原因加在一起,才促使了他向我的投诚。
如果以后属于我的势力再次削弱下去,想必这位家老同样会再生二心吧。
所以,为了避免这种情况……
“以后,你就是足轻大将了。”我对那个砍下前任家老脑袋的武士说。
对方一愣,随即狂喜,砰地一下单膝跪地,向我深深垂头:“是!夫人!!!”
我相信,至少在这一刻,他对我的忠诚是百分之百。
或许那位已经死去的伊藤,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。
这一夜发生的事,最终还是被夜幕笼盖。
就像伊藤大将和前任家老留下的血滩,在几名侍女的努力下,在十几盆清水的冲刷下,逐渐变淡。
见证这件事的人都对其三缄其口,剩下的只有不会开口的死人。因此,外人得知的版本,只是我和中老传出去的故事。例如说,前任家老反叛,欲捉主母和少主,伊藤头将挺身而出,壮烈牺牲,所幸现任家老及时赶到,捉住叛臣,将其成功手刃。此外,还有一位名叫小薰的侍女忠心护主,在保护夫人的过程中,惨遭前任家老毒手,香消玉殒,令人叹惋。
人见阴刀就是这类事后听说的外人。
他不顾自己尚未好全的身体,硬是坚持要来见我。
那些照顾他的侍女们没办法,只能来求见我。
“让他过来吧。不,还是我过去好了。”
写给人见城的信已经寄出去了,当前务必要保住人见少城主的小命,千万不能出差池。
见到我的那一刻,人见阴刀脱口而出一句:“夫人瘦了!”
我:“???”
不等我开口,他首先红了脸,低下头:“抱歉,是阴刀逾矩了。”
谁能对这么一个病美男生得出气啊。
我摆摆手:“无事。还要多谢人见少城主关心,我只是有些难过。”
人见阴刀叹息:“我明白。对小薰的死,我很遗憾,请夫人节哀。”
“……嗯。小薰是个好姑娘。”
人见阴刀冲我苦笑,眼中雾蒙蒙的,神情憔悴而忧伤:“我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呢。家老大人,作为家臣,不应该在这种关键时刻支持夫人吗,为什么……”
到最后,他声音哽咽,说不下去了。
把我给看傻了。
我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人,今天真是让我开了眼界。
怎么他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表现得悲痛欲绝?
我沉默片刻,掏出手帕递给他。
人见阴刀狼狈接过,低声向我道谢。
等他稍微平复了些心情,我才温声安慰:“我们无法左右他人的思想,只能尽量做好自己。或许前任家老,也有自己的苦衷。”
人见阴刀攥着手帕,望着我,神情温柔,叹息道:“夫人真是太善良了。还请夫人不要过度自责,您已经足够好了。”
见气氛好不容易轻松起来,我趁机开了个玩笑:“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。”
结果,人见阴刀再次垂下头,白皙修长的脖颈漫上红晕: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我:“……”
这个反应,是不是不太妙?
人见城的人,你们快来把你们家少主给接回去啊喂!
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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